〈十六〉
蕾絲花邊妝點的禮廳內,飄來一股淡淡焦味。猛一回頭,我看見她站在紅毯一側,淨白如瓷的手指輕舞著誘惑的手勢,逗弄蠟燭上的火光。
連味道都聞得出來,再過一陣子,搞不好就能摸到她了吧?
低頭瞄一眼手錶,時間差不多了。我稍稍拉直西裝外套的下擺。其實它已經燙得很平整了,一點折痕也沒,卻不知怎的,穿在身上就是覺得不自在。雖說平常上班也是一身西裝,但那就是一套制服,無所謂好不好看。這套不一樣,它有它的特殊意義,是為了某個特定場合而買的……
自從拜訪她家之後,一套可能的解釋慢慢在腦海中聚出一個具體形貌:她確實收到戒指了,但在意外發生後,那枚套住她期待的指環卻不翼而飛。她會回來,假如我看見的真的是她的話,一定是想託我替她找回戒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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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十五〉
客廳的磁磚地板以珍珠白為底,上頭零星漂著幾朵淡淡的雲絲狀花紋。整間房子裡裡外外掃得一塵不染,彷彿要讓住在這裡的人們也能隨之明亮起來。
可是在她爸媽的臉上,我還是看見了一些甚麼。像是有道割進肉裡很深很深的傷,雖然經過一段時間表面的創口癒合了,只留下隱隱浮凸的疤。然而一旦碰到,即使是輕得不能再輕的觸壓,底層仍會湧上一陣疼痛。
而我的出現,對他們來說就是那觸壓的力道,勾起心中關於她的回憶,牽動那在日常生活中完美隱藏的痛。
選在她的忌日前夕拜訪她的家人,我準備好多話用來打破尷尬。但真的見到面了,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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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十四〉
請原諒我在接下來的故事裡,繼續只用「她」來稱呼高中時代的女友。因為無論使用任何化名,或者不曾存在過的暱稱,感覺都會減少她在這段回憶裡的份量。而直接說出她的名字,對我而言更是沉重。
第一次看見可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她,是在她離開後的隔年春天。記憶裡,那個過程就如同一齣主旨不明的啞劇。我不明白她想傳達甚麼,可是她的每一個細微動作,都無聲地鑿進我的腦海裡。
當時我坐在窗邊看書,天還亮著,我習慣性仰賴自然光閱讀。
一層薄薄的影子籠罩在書本紙張上好一會後,我才抬頭看向窗外。一隻烏鴉站在電纜線上,剛好把陽光遮住了。我觀察著這隻體型明顯較大的黑鳥,牠的脖子像手錶上的指針一般定格式旋動,當牠轉向窗戶這邊時,我相信牠也在看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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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十三〉
你們信不信因果?
星叔曾告訴過我佛經上的一段話:「因緣會遇時,果報還自受。」意思是很多事情在發生當下,我們看不見立即的影響。可是當它隨著時間慢慢積累,有朝一日,便會形成一股力量,驅使我們新的作為。
接下來我要說的故事,就是當初我為何會投入殯葬業的原因。
時間回到民國八十八年,印象中沒記錯的話,那年是男生還要當兩年兵的最後一年,而我則剛從左營退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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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.
台大醫院圍城事件一個月後,清晨五點,內湖分局偵查隊辦公室。
江隊長獨坐在桌前,翻閱台灣史上最慘烈一場恐怖攻擊的傷亡資料。
那一晚,警察、民眾,再加上囚犯,總計四百八十三人死亡。
事實上,原本罹難人數可能還會更多。政府為了不讓人命損失進一步擴大,決定全面啟用學院事先發送至各地醫院的疫苗,將瀕死之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,包括那些投降的逃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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尾聲
地下室瀰漫著濕黏、腐敗的氣味,水泥牆面被一種名為遺忘的力量所侵蝕,讓它從堅硬結構化為脆弱的沙土。只要輕輕碰觸,就會隨之崩解,四處飄散。
阿齊走過黑暗,往空間中唯一的光源前進。
一切,又回到初始的地方。
鐵籠內還是關著那棵由血肉拼織而成的巨樹,而安妍站在牢房外,拿著水管正替它澆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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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.
直到此刻,教授還是無法想像自己會從這個視角目擊整場動亂。
不到五十公尺的距離外,隔著階梯上一道人牆,數以百計的覺醒老百姓拿著他們能夠找到的武器,蜂擁而來只為抓住他所塑造出來的邪惡形象。
他笑了,笑到眼角紋路深深陷進臉旁,笑到眼頭微微濕潤。
這一幕讓他想起一個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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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.
醫院正門前的小公園,媒體記者以幾棵矮樹充當掩護,躲得老遠拍攝。
他們看見教授再度處決人質,忍不住發出嘖聲表達同情,但也就只有這樣。和教授說得一樣,比起第一個被槍殺的男孩,第二個受害的婦人並沒有激起太大情緒,所有人的報導行禮如儀。
攝影師李宗典卻將扛在肩上的攝影機垂放下來,眼神空洞。
「宗典哥,有拍到嗎?還是機器出了問題?」同組的採訪記者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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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.
鐮刀身處大門戰場第一線,和他所率領的反叛囚犯小隊殺出一條路。
距離教授沒幾步遠了,可是前方石階上至少還站了上百名囚犯。他們個個貌如鐵衛,眼神冰冷,似乎完全不把這點微弱抵抗放在眼裡。
強攻樓梯一定行不通。鐮刀往左側路口瞄了一眼,隨即召集隊員。「一起走,沒你們我上不去。」
「人這麼多是要怎麼上去啦,砍得人家手都痠了。」美美扭了扭右手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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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.
常德街三號,台大醫院舊大樓外,尖叫聲炸了開來。
揉合著興奮與恐懼,史上最致命的鬼抓人遊戲正式展開。
但,誰是鬼?誰是人?
警方迫於時間壓力不敢再按兵不動,第一線武力開槍射擊囚犯,同時如收網一般朝大門方向進逼,誓要在下一個病人犧牲前逮到教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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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.
籠中巨樹喝飽了水,肉質枝芽向四周延伸,宛如新生兒好奇探索的小手。在光線照射下,它的表皮還眨起一粒粒細如蚊蟻的微小反光,一閃一閃,就像是在樹枝上稍作歇息的螢火蟲。
阿齊感覺到從安妍手掌施加而來的壓力。她才剛從昏厥中醒轉過來,突然看見這個巨大的謎樣生物竟然活動起來,心裡一定怕極了。
「你把犯人關在這棵樹裡面?」阿齊問。
「對,但也不算對。」院長從阿齊手裡接過先前那支黑色試管。「當人體細胞達到極致去分化之後,就會變成像這樣一團不具任何功用的肉塊。所以我不是把犯人關進樹裡,我是把他們變成一棵樹。如果我的假設無誤,他們在裡頭應該還能保有本來的意識。至於我說得正不正確,大概要自己進去以後才會知道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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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.
只要關進監獄一次,這輩子注定被貼上一張標籤,不管走到哪裡永遠無法受人平等對待,也不再擁有自由意志。以前是這樣,現在、往後也將會如此。
柯泰隸屬第二十三號編組,必須遵照組內領頭罪犯指示,在指定地點進行破壞工作,殺人、放火,方式任選。唯一禁止的事情就是做個好人,「穿上灰色囚服就該像個罪犯。」無論嘗試逃跑或者幫助市民,被領頭者發現只有死路一條。沒錯,就算施打疫苗,還是有可能會死,而且死得非常痛苦,已經有人示範過了。這也是罪犯們會那麼聽話的原因。
第二十三號編組負責區域為士林夜市,領頭者正是台北監獄裡最窮兇惡極的「沙鷹」。這怪物一點也不愧對他的稱號,剛剛才把一間鐵板燒店的牛角招牌拆下來,塞進老闆的喉嚨。
柯泰等人小心翼翼與沙鷹保持距離,等待出手時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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